昔日滬尾的公共衛生

周明德


  同治十二年(1873年)是牡丹社事發生的前一年,該年八月十一 日,日海軍少校樺山資紀(後為日據臺之第一任總督)一行四名,為 了偵察臺灣的軍事及探查民情,由上海轉乘廣東號輪船抵達淡水港。 當時也曾把淡水街頭巷尾的情景描寫在日記上。從這本日記我們可以 窺知昔日滬尾公共衛生之一斑。現將該日記中有關部份譯述如左:
「八月廿十六日典墨西哥人皮爾多先生相偕漫步於滬尾街。此街與清 國內地相似,馬路狹小,且不潔淨,臭氣街天,街道與騎樓相通,屋 內人豬雜居,所養的豬肥又大」。

  清代滬尾街尚無自來水廠,居民自鑿水井而食,而且沒有系統化 下水道,泰半住家在後院飼養家畜家禽。吾人不難想像出當時環境衛 生的髒與亂。莫怪乎被外國人士批評為「臭氣衝天」。


大屯山麓水自來

  日據時代,淡水鎮的自來水係來自大屯山麓泉源,冬暖夏涼。 又潔淨無比。自來水廠於日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即日本殖民臺 灣之次年)八月,在一批日軍士官的支援下開始施工。總費用約十 萬三千圓之巨款。歷經二年八個月後才竣工,成為臺灣自來水廠的 濫觴。給水範圍包括滬尾、油車口、沙崙、水碓子、竿蓁林、庄子 內等六處。

  從此,淡水居民以及來來往往淡水港商船都有清潔自來水可用。 日據時代,尤其明治年間臺胞所得偏低。有經濟能力安裝自來水設備 的家庭不多。滬尾自來水廠為了免費供應自來水給那些沒自來水設備 的街民,特地設置若干座俗稱「水管頭」(係鐵製圖桶狀物,高約一 公尺,直徑約三十公分,又可當消防栓)於街頭巷尾。筆者在童年時 代(30年代左右),常在清晨看到一批批婦女們彎著腰蝟集於「水管 頭」旁洗衣服,又有大漢以桶挑水供一家之用。可惜,昔日鞠躬盡瘁 ;獻身於淡水街民的「水管頭」,在飽受九十年來歲月的摧殘後,如 今除了三民街金福宮對面還殘存一座「軀殼」(按:該座的蓋子與零 件皆失落)外,其餘六、七座已不如芳蹤何處!


水肥帆舟滿我歸

  據《淡水街要覽》記載,日昭和十三年(1938年),淡水街歲出 預算額十一萬八千多圓,其中有關公共衛生佔百分之六點七(傳染病 預防費一九二六圓,傳染病隔離舍費二二九圓,污物清潔費五、八一 二圓︶。那時每年春、秋二季都要發動全民大掃除各一次,另外,每 日由十二名清潔夫運走垃圾,清潔下水道,或每週以噴霧器噴潑煤酸 水消毒公共廁所及街民廁所一次。1960年代以前,一般廁所都不太衛 生,設有沖水馬桶與化糞池者寥寥無幾,都是採「毛坑式」。更甚者 ,有些清寒戶連毛坑也沒有,而僅使用「尿桶」、「尿桶」。每當子 夜或凌晨時分,為了清潔這些「尿桶」、「尿桶」臭氣衝天。「街役 場」(今稱鎮公所)每年招標一次全街的水肥,得標商人繳款後,轉 手分售給農夫。蘆洲一帶菜農們是主要顧客,他們以扁擔挑水肥運上 帆舟,然後利用風力與潮汐運回灌溉施肥。


出師末捷先病死

  臺灣屬於亞熱帶海洋性氣候區,氣溫偏高,雨量豐沛,因北,容 易滋生各種傳染病媒體(如鼠、蠅、蚊等小動物或昆蟲)。若遇戰爭 ,人們因為無暇顧到衛生,各種傳染病源便趁虛猖獗,公共衛生更形 惡劣。尤其從溫帶地區調到臺灣的外國部隊,由於水土不服,對傳染 病更缺乏免疫力,所以,往往在登陸臺灣後,未上戰場即先受傳染病 害,連司令官也不例外。例如一八八五年六月十一日,中法雙方簽定 「光緒中法之役」和平條約後第二天,法遠夷艦隊司令官孤拔中將, 即因二個月前曾感染載重赤痢,引起貧血症及膽汁失調症,而在馬公
港的法旗艦號上病歿。

  又一八九五年,日據臺時,日軍從臺北進攻臺南途中近衛師團長 北白川中將(日皇明治的堂兄弟)與第一旅團長川村少將二名均罹瘧 疾,病發時惡寒戰慄,旋而發熱溢汗,坐轎車或躺在擔架才能繼續南 下,同年十月廿八日北白川即在嘉南病歿(臺灣民間傳言,北白川是 在騎馬南下時,在嘉義南郊被一名臺籍義士撲殺)。由上述二例,更 印證了戰爭與傳染病的密切關係。


談鼠色變黑死病

  各種傳染病中,以鼠疫為害最烈。鼠疫是經由鼠體寄生之蚤傳染 而名,臺語俗稱「老鼠病」。患者常伴著發高燒,身體生核,又名「 核子瘟」。患者屍體會出現黑斑,故又名「黑死病」。十四世紀中葉 ,鼠疫在歐洲陸橫行,幾百萬人口因之死亡,當時可謂「談鼠色變」 。日軍攻臺時,嘉義境內朴子小村亦發生鼠疫。導致日軍以殘忍的絕 招來徹底杜絕鼠疫,即採焦土戰術,燒光該村,導致活人亦難倖存的
慘劇。
  日據臺之初,各地臺胞武裝抗日層出不窮,瘟疫一時更形難以「 鎮壓」。據臺第二年(1896年)十月,淡水亦流行鼠疫。從此,日人 開始嚴格施行檢疫淡水港船隻。日人鑑於當時淡水港是臺灣第一國際 港,銳意經營該港的防疫,於是在明治三十一年(1898年)設「滬尾 傳染病隔離所」(約二十年後改稱「淡水街傳染病隔離舍」,舍址 位於今淡水國民學校東麓)用來收容各種法定傳染病患,並推行防疫 工作。是年冬滬尾發生最嚴重一次鼠疫,死亡人數一百廿七名,此隔 離所因而立即派上用場。四年之後又來一次嚴重鼠疫,爾後逐漸消弭

  日人對淡水港的防疫格外嚴密,船隻碇泊處必須與碼頭保持一段 距離處,尤其是從臺灣海峽對岸駛來的戎克船,更須碇泊於淡水港中 央一帶,而且規定船隻固定用纜索必須設置若干喇叭狀白鐵繫於半途 中,以防鼠輩登岸。淡水燈塔北側設有一焚化場(俗稱死豬灶),專 供焚化檢疫不合格的動植物。(按:十年前,為了在此建水上警察所 ,焚化場遺址7.8公尺高磚造煙筒已被拆除)。

  傳聞在1920年代,滬尾街發生了一件與鼠疫有關的離奇命案。有 一位淡水青年患鼠疫發燒劇烈,昏迷數日後,被誤診已死亡。棺柩在 日警的嚴密監視下,以板車運往墓地。途中,棺內的「死屍」因為路 面顛簸搖晃而開始呻吟。二名日警亦隱約聽到棺內傳出的微弱呼救聲 。可是,在「談鼠色變」的心態下,那顧得了人命關天,隨即嚴命數 名臺籍工人從速掩埋,且不得走漏風聲。幾名工人在日警的淫威下, 也只好唯命是從。若干年後,迨「拾骨」改葬時,才發現該屍骷鏤異
位,也證實了此離奇命案的傳說。

  日明治廿八年(1895年),日人設置淡水支廳(或稱「滬尾支廳 」,地址今淡水鎮漁會一帶),開始殖民淡水地區。三年後,滬尾發 生一次最嚴重的鼠疫,未幾,淡水支廳以獎金鼓勵民眾撲滅老鼠,以 杜絕鼠疫。凡是抓到老鼠(祇限家鼠,不收田鼠),不論死活或大小 ,由支廳收購。每隻單價相當於一個小學生二、三天的零用錢,而且 每隻還可獲得一張摸彩券,半年開獎一次,特等獎相當於剛入社會的 大專生一個月的薪水,「鼠主們」紛紛趁機發筆大小不等橫財。支廳 將所收購的這些老鼠悉數投入煤酸水(Phenol)桶堙A然後送往「老 鼠病院」供檢驗並予焚毀。「滬尾傳染病隔離所」所收容的,以鼠疫 病患居多,而且兼辦檢驗老鼠,所以當地人簡稱為「老鼠病院」。迨 一九三七年,日人認為鼠疫已將近廿年末再發生,才停止收購老鼠。


遇良醫死堸k生

  日本殖民臺灣半世紀,經日人銳意經營防疫後,其後半二、三十 年間再也沒有鼠疫的傳聞。二次大戰結束第二年,即民國三十五年, 淡水鎮突然又發生鼠疫,使得全鎮住民惶恐萬分。所幸,經一位有責 任感又勇敢的開業醫師處理得當,才快速地平息這次災難。該年夏季 ,有一位二十來歲殷商由淡水港乘戎克船赴福州(按:若在順風中揚 帆而行,不到一天可達福州)。回程在船上發高燒,而且意識模糊。 返淡水港時,幾乎不醒人事,雖然延醫數名,但諸醫皆見該病非比尋 常,深恐被感染,都紛紛先走為妙,不敢繼續為他診斷。正當求診不 得要領,家人感覺束手無策之際,來了一位L醫師。(這位畢業於舊 臺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的高材生頗謙虛,不願露名,筆者只有取英 文字母L為其代名)才挽救了該病患的一條命。當L醫師赴診,站在大 門囗凝視患者已躺在大廳的草席上(按,台灣人習俗,臨死必須轉移 大廳)而且不斷胡言亂語時,他由「第六感」直覺此非一般病症,料 定必是「法定傳染病」。於是,L醫師不敢貿然直入,便立刻返家整 頓,穿長白衣、長鞋,戴橡膠手套、口罩、白布帽子等「全副武裝」 ,然後全身撒上「花露水」(按;此水有強烈氣味,可以驅逐跳蚤昆 蟲)經診察後,L醫師懷疑這是鼠疫,便囑咐患者家屬遣送患者到稻 江醫院(位於臺北大同區,係公立醫院,專收法定傳染病者,今已廢 多年)。經該院檢驗,確定為鼠疫後,立刻通報防疫單位緊急施行有 關地帶之消毒。他的住宅位於淡水鎮中正路,包括鄰居在內,都被用 草繩封鎖,做徹底消毒。鼠疫分「腺鼠疫」與「肺鼠疫」兩種。通常 ,前者患者會淋巴腺化膿,若經開刀排膿,尚有一線生機,若感染後 則回天乏術,死路一條。一這位年輕人命大,其渡邊醫師(二次大戰 後,尚未遺送返日之日籍醫師)的主持下開刀排膿後,意外地從死 逃生(註:為了尊重隱私權,本文於此不載其名。昔日的這位年輕患 者現今仍在工商界,相當地活躍)。這次鼠疫就像曇花一現,爾後至
今臺灣區再也未聞有鼠疫的發生了。


滬尾街第一期 滬尾文史工作室